太行山石巍巍而立,默默守护华北平原千载万载。山脚泜河日夜不息的从赵家庄旁掠过,东流入海。正当五月天时,河畔麦田绿地发亮,想来又是一个丰收之季。三两只孩童带着渔网,说说笑笑地穿越麦地向河谷而去,脚边水渠闪着微光,就那样静静流着… 我印象中的童年从这里开始。这片山水孕育着数不尽的生命与生活,可不知其中又有多少被永远禁锢在这山水中。

有时我会想起《在山的那边》,初中语文第一课。可惜少年不屑一顾,只会进入社会跌跌撞撞数年后的某个夜晚,突然想到漫漫求学路。

我在山里读得初中,物理意义上的山。那是一所封闭的寄宿制学校,三面环山,剩下一面正对马路,可实际上穿越马路,仍然是麦田、河谷、山。我依然记得美术课上,刚刚毕业的美女大学生带着我们穿过油菜花田,去干涸的河谷写生。我在队前紧跟着美术老师,情窦初开的年纪,看着那婀娜背影幻想着把老师压在身下…

当然那也是唯一一次写生,整个初中三年学生都有着相同且乏味的目的,考取县城高中公助生。为此要放弃尽可能的娱乐,待到初三,为给学生们压缩时间,我们住到了和教室同一楼的宿舍。说是宿舍,其实也只一间小屋,两层木板。屋子东西各有小窗,东侧小窗正对露天走廊,方便老师夜间查寝,西侧小窗望去,尽是茫茫太行。睡前和同学们插科打诨,成为仅剩的娱乐活动。然而谈到未来时,总会忽然寂静下来。大家谁都不语,静静想着自己的心事。野风掠过山谷,犹带呜咽之声,那是我印象中最冷的冬天。

冬去春来,花落花开。一节普通的晨读课上,年纪主任突然走进班来,把所有学生集合到一起,念出十多个同学的名字,我也包含在内。正当我疑惑有甚变化时,主任说道这些同学因为二模成绩优秀,已被高中提前录取,现在可以回家去了。我抬头望去,阳光洒净教室,窗外树影婆娑,麻雀喳喳而鸣。山丘依然像往常静静矗立,送走一届又一届学生。我还没来及告别,就那样糊涂得奔向未来。

多年以后,天坛公园闲逛时,偶然发现京城的少男少女们也在写生。看着他们画板上一个个精致的微缩天坛,不由想起那个春游的午后。可我们的画板上却什么都没有,大山里的孩子又会画什么呢。初中三年,我看过星斗漫天,也听过秋风瑟瑟,我闻过杏花绵延数十里,也行过公路大雪封山车流不通。 听着很美好,现实却是二十人挤在没卫生间的小屋内,气味令人作呕,不知多少夜晚,伴着风月和脚臭入睡。五点多时,负责当日卫生的同学,从宿舍到厕所穿过半个学校,手上拎着尿壶,抬头却是银河。学校每月放假一次,乡村客车是大多人的通勤方式。春分时节,客车沿着公路徐徐而行,左侧是村庄,右侧是河谷,而河谷那边还有漫山的杏花,无垠无边,如梦如幻。冬日则没有这么好运了,学校附近有处沟壑,积雪不化,客车行至最近的村庄后,只能下车踏雪而行。

苏轼说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,耳得之而为声,目遇之而成色,取之无禁,用之不竭。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,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可我初中三年,真是看够了清风与明月。我是如此得羡慕京城的少爷们,我想看摩天大楼,住进有暖气的宿舍,学两三门兴趣爱好,陪漂亮妹妹打情骂俏…或者,至少在我迷茫时有人可以给我点方向。如果当时,在山水和庙堂之间,不知苏轼又会如何选择。

苦难就是苦难,苦难不值得歌颂。

未完待续…